第六章 (第1/2页)

    维尔生气的时候，金色的眸子就仿佛泛着寒光，看上去有些恐怖，以至于没人敢问他哪来这么大火气。

    但是亚德十分清楚：维尔失去了化形能力。

    那化形的权能本身并不是维尔的，而是亚德为他从弱小的神身上偷来的——在此之前，维尔并不知情。

    至于那原本的鸮神，被亚德剥离了原身，成为一尊供奉维尔灵魂的容器，其过程无比痛苦残忍，像维尔这样的仁爱之神，绝不会应许，也因此，亚德一直隐瞒着。

    然而今天不知是何原因，那鸮的灵魂忽然醒来，并开始躁动，制造了这场灾难。

    针对不知情的维尔，那鸮神似乎只是想收回化形的能力，但对亚德，鸮神则明显怀有恨意，存心想要亚德的性命。

    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场因果，真正令亚德感到意外的，是维尔在这种情况下，仍选择再次救了他。

    是因为母亲留下的契约吗？

    ——维尔肯定会这样说。并且假如维尔这样说了，亚德便也只能相信，他要做合格的信徒，就不能质疑他的主神。

    但他的心田还是砸下一颗邪恶的种子，维尔每这样纵容他一次，那种子就破土一分，越发急切地渴望与维尔建立更加亲近、或者说更加罪恶的连结。

    他们本就是一体，自然应该回归一体。

    至于维尔知道了真相会如何？亚德从没在心里杜绝过这种可能性，他只是可惜，这一天来得太早，除此之外，就是对于刚才被维尔搭救的羞愧。

    偏偏在这个时候——他并不介意自己被捆在车子后面拖拽，他只是心疼那个由于他的失误，而需要撑着单薄的身体，在前方风沙中带路的维尔。

    因为用了障眼法，旁人看不到维尔手中的光束，只能瞧见他半举的手掌。少年金色的双眸盯着手掌中光束的变化，步子在沙石之间有些蹒跚。

    这漫天沙尘铸起的迷宫，无疑是来自沙漠之神的威压，凡是身历其中，必然会落得尸骨无存，哪怕是维尔，也只能艰难而缓慢地辨别方向，寻找破绽。

    “喂、维尔！你的狼在叫唤，别是……”有人听见了亚德的呜咽声，不仅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用管它。”维尔想都没想，只是将目光警告般投向亚德：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旁人只能听见亚德的兽鸣，维尔却能明晰那其中的意思：亚德想替他开路。

    这里的风沙确实越吹越紧，他行在前面，几乎像被刀子割在脸上。

    可他此刻不想理睬亚德。哪怕只是看它一眼，都令维尔感到无比恶心。

    借其他神灵的身体维系精神、复生神体，这是极端残忍的。被寄生的神会被剥离神格、改造原身的躯干，到了这个地步，灰飞烟灭还算好的，大多被寄生的神，是只得游离在苦海中，永世挣扎难以解脱。

    过去那场浩劫，让他遗忘了许多东西，而就在刚才被卷进流沙的那个瞬间，他看见了那个场景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，亚德做下如此难以饶恕的恶，还一意孤行地将那血淋淋的残破神躯安给自己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想和那无辜的鸮神联手，处决了亚德。可这念头甫一出现，他的心便空落落的生疼。

    当时他犹豫着，耳边却若隐若现传来亚德的声音：“主人……他不想为难您、您可以从那边……不要管我……”

    最可恨的，是亚德这样催他逃离时，他的第一反应仍是拒绝，并使出全力搭救亚德。

    为什么？

    因为母亲那个守护契约？

    维尔很想这样认为。可惜他清楚，不是。

    母亲留下的守护契约，早在多年前，他第一次舍命救下亚德的那一刻，就算是圆满了。他当时能感受到，那契约的桎梏被渐渐剥离、最终消散，他也是因此才有机会诞生为独立的神。

    至于他刚才救亚德，则完全是出于他自己本能般的意愿。

    为什么，为什么这会是他的本能？

    维尔不明白，他还无比愤恨：恨自己的本能竟与如此作恶多端的东西连结着。

    亚德是他生而有之的罪恶，他仿佛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