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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终章 戏红尘 (第1/2页)

    清溪镇的槐树,已开了百年度花。

    第一百度花落时,顾忘渊与聂怀桑回到了此处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归期。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暮春午后,踏过那道无形界碑,满山槐花正盛。

    老槐树下搁着几盏新沏的茶,尚温。

    薛洋靠在树干上,膝头摊着半卷书,人却睡着了。日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五指舒展,指尖还沾着一点墨迹。

    孟瑶在不远处翻阅医案。他近年迷上了整理药方,将百年来游历所见之草木验方一一誊录,已积了厚厚一摞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望来,微微一笑,并未起身。

    蓝涣与蓝忘机在溪边对弈。

    百年来他二人常来此小住,与聂明玦论剑,与孟瑶论医,与薛洋……论什么?蓝涣曾说,薛洋不爱说话,只爱听琴。他便常携琴来,在槐花雨里弹一曲。

    蓝忘机落下一子,抬眸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蓝启仁负手立在溪畔,望着姑苏的方向。他如今已不大回云深不知处了,只偶尔在信中指点几句家规。蓝氏子弟已能独当一面,他这老头子,终于可以看看别处的山水。

    魏婴今日来得早些。

    他穿过槐林时,藏色散人正踮脚去够一枝开得太高的花。魏长泽立在树下,伸手替她压低了枝桠,花串簌簌落了他满肩。

    藏色散人笑起来,替他拂去那些花瓣。

    魏婴立在几步之外,望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他做了姑苏蓝氏百年家主,在万千子弟面前端严持重、言出法随。可此刻他站在父母身侧,唇角弯弯,眼底有光。

    百年前夷陵猎场那个跪地磕头的四岁孩童,终于等到父母亲眼看见他长成。

    顾忘渊与聂怀桑行至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满山花雨,落在他们肩头。

    顾忘渊伸手接住一瓣槐花。

    他垂眸望着那瓣素白,许久未言。

    聂怀桑立在他身侧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百年来他们走过四海八荒,见过冰川烈焰、日出沙丘。可到头来,最想回的仍是这一方小小天地。

    这里有他种的槐树。

    有他等的人。

    有他应下的那些诺言——魏婴的、孟瑶的、薛洋的、聂明玦的,还有许许多多他记不清面孔的。

    他们都来了。

    或者正在来的路上。

    槐花落在顾忘渊银发间,他也不拂。

    聂怀桑伸出手,替他拈下那瓣素白。

    “顾兄。”他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还走么?”

    顾忘渊没有答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望着聂怀桑。

    百年光阴,未在他面上留下任何痕迹。仍是那双鎏金流转的眼眸,仍是那副懒懒的、疏离的、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神情。

    可那双眼望着聂怀桑时,冰霜一寸寸化开。

    “不走了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聂怀桑弯起唇角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说“好”。

    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顾忘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凉的。

    他握紧了些。

    满山槐花簌簌而落,将他们肩头覆成素白。

    薛洋不知何时醒了。他望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,垂下眼,将膝头书卷又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孟瑶仍在誊录医案。他执笔很稳,一字一字,工工整整。

    蓝涣落下一子,抬眸望向溪对岸。

    蓝忘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聂明玦从林深处走来。他腰间未佩刀,只负着一双手,步伐是从未有过的从容。他行至溪畔,与蓝忘机并肩而立,望着溪中落花逐水而去。

    蓝启仁收回望向姑苏的目光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望着满山槐花,望着林间那些年轻的面容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像百年前他说“此处很好”时一样。

    魏婴仍在树下陪着父母说话。藏色散人将方才摘下的槐花串成花环,轻轻戴在他发顶。他僵着脖子不敢动,耳廓却悄悄红了。

    魏长泽望着儿子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大了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魏婴垂着眼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“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魏婴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掌心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槐林间渐渐静了。

    薛洋靠着树干睡着了,书卷滑落膝头,被孟瑶拾起,搁在一旁。

    蓝涣与蓝忘机收了棋,并肩立在溪边,望着最后一缕天光隐入山峦。

    聂明玦负手立在老槐树下,望着枝头累累垂垂的花串。

    蓝启仁回了客舍,案上烛火已燃起,将他伏案写字的侧影映在窗棂上。

    魏长泽与藏色散人牵着手,慢慢踱回山道尽头的院落。魏婴跟在身后,花环仍戴在发顶,一步三回头。

    他望向老槐树下那道银发身影。

    顾忘渊靠在树干上,阖着眼。

    聂怀桑坐在他身侧,靠在他肩头,也阖着眼。

    暮色将他们融成一道温柔的剪影。

    魏婴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随着父母走入渐浓的夜色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月升时分。

    槐林浸在溶溶月光里,如覆了一层薄雪。

    顾忘渊睁开眼。

    他垂眸,望着靠在自己肩头睡去的人。

    聂怀桑的呼吸绵长而轻缓,睫羽在月光下覆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百年容貌不改,仍是那副眉目——不是惊艳的、凌厉的,只是温温润润的,像冬日晒暖的溪石。

    顾忘渊望着他。

    望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
    那时他还叫“顾忘渊”,却无人唤他。

    那时他立在云端,俯视苍生如蝼蚁,从不知牵挂为何物。

    那时他在夷陵猎场捡了一个四岁孩童,在金鳞台下接了一个坠云少年,在夔州城外拾了一个断指幼童。

    那时他在云深不知处遇见一只叽叽喳喳的雀。

    那只雀日日跟在他身侧,仰着脸喊他“顾兄”。

    那只雀扯着他的袖口说“以身相许”。

    那只雀在月下问他“你是神”,又说“那我等你”。

    他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等到槐花开了一百个春秋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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