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薄荷06 (第2/2页)

总之我知道他现在能被我抓在手中。

    我叫了很多遍他的名字，他都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医生告诉我，他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短暂休克。

    我掀开袖子，乞求医生抽血时显得有些疯狂。

    医生示意我安静。

    我只好颓败地埋下头，去亲吻杨东清那只肮脏而冰凉的手。

    120很快赶到第五人民医院，杨东清被推进抢救室时，我这个还不算家属的家属照例得被拦在门外，剩下的时间只能焦急地在走廊上来回转悠。

    时间在无聊的等待里消磨，我逐渐恢复神志，忽然感到嘴中渗入一丝血腥。我拿手背去擦，放到眼前发现是先前杨东清留给我的。

    他生死未卜，留给我一口凉透了的血。

    “冬青，”陈宝俊找了过来，跑到我面前没压住分贝，“刚才岸上还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我问他：“谁？”

    陈宝俊摇摇头，说自己不认识，看样子应该是个中年人。

    我顿了几秒，问他那个人手臂上是不是打着石膏。

    陈宝俊说是。

    我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。

    陈宝俊舔了舔嘴唇，肃着脸对我说：“他被打死了，尸体现在被警察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我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这时身后的急救室门开，昏迷不醒的杨东清被包扎成独眼龙，由两个护士缓慢地推出来。

    我疾步过去，抓住推车的边沿想要仔细查看一遍他的状况，护士却轻声提醒我先不要打扰病人。

    我只好松手退开，呆滞地看着她们将杨东清推进某一间病房之中。

    在医生那里了解完杨东清的具体情况后，我满脑子想的却都是“杨德雄死了”。

    上午我才见过他，此时他已经成为一具僵冷的尸体。

    一时间，我内心极度复杂，说不上开心，也不见得有多难受，只是发闷，像有一团难以纾解的滞气。

    于我，于他，于杨东清。我不分善恶对错，都只感叹生命的脆弱。

    因为牵扯进人命，我立即被警察传唤回去接受调查，陈宝俊这个毫不知情的热心人士也难逃盘问。等到结束时，天已见明。

    “困得要死了。”陈宝俊这人有个嗜睡的不良爱好。

    我让他先回旅馆，他固执地要带着我一起回去。我挣脱，说想去看一看杨东清。

    “真假还不一定呢，这么上心干什么？”陈宝俊摆着副不算太好看的脸色，对我嘀咕。

    我有时要比他固执一些，此时仍然坚持要去医院一趟。

    陈宝俊自知拦不住我，连打了几个哈欠摆手放了我去，还让我回来的时候记得给他带份饭。

    与他分别，我在岔口拦下一辆刚上早班的计程车，到了医院门口也正好有个早点摊开张，我没觉得饿，但打包了份青菜粥，想着要是杨东清醒了，他应该会饿。

    找去那间病房，我见他仍在昏睡。

    这其实是我第一次直视杨东清的睡颜，闭着眼睛的他没有平常的冷漠和疏离，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，苍白得有点像易碎的玻璃，做没做梦我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我将早餐放在床柜上，拉开凳子坐在他身旁。

    我细细地看，见他嘴唇有些干裂，便用棉签蘸水，小心地在上面匀抹了层，好歹让他这个人看上去没那么死沉。

    我又叫他的名字，他仍不肯理我。

    于是我握住他的手，用拇指摩挲他的手背，试图让他感知到我的存在。

    突然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道不深的抓痕，因为我无意识的几次触碰，伤口反而被掀开了些皮，正往外浸着淡黄的血水。

    我想应该是医生疏于处理，便去管医护人员要来瓶碘伏，消好毒后再用创可贴将伤口封住。

    我拿指腹轻力按平，抬头却见杨东清正虚睁着眼睛看着我。

    他有时的动作的确轻得跟猫一样，让我无法在第一时间捕捉。

    “醒了？”我异常惊喜，伸手去摸他的脸。

    他又将眼睛睁开了些，或许是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，居然往我手背上蹭了蹭。

    “饿吗？”我等他停止，才将手收回。

    他轻微地摇头，哑着喉咙发出些晦涩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听得一知半解，不过大概能懂他是想让我把早饭给吃了。

    我帮他掖了掖被角，让他别再出声，闭上眼睛继续休息。

    他似乎很害怕我会离开，用力伸出手，在空中虚抓了几番又垂落下去。

    我告诉他，我就在这里，不会走的。

    他不放心，非得让我抓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我照做后，他才又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良久。在对方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下，我仍始终觉得他更像父亲，而非像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