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桕_第八章:谁不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呢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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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八章:谁不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呢 (第1/1页)

    陈淑琴有些困惑地看向老人,而老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公园远方,像在看一件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事。

    她又低头望向自己的便当,手指把袋口摺了又摺,摺得过分整齐。

    这时老人开口了。

    「过头了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陈淑琴抬眼。

    「鱼煎过头了。」老人皱皱鼻子,依旧望着前方,「火候太急的人,做菜都这样。」

    那语气不像评论便当,倒像在评论人生。

    陈淑琴把饭盒盖好,端正地放在腿上,像把一场失败收进盒里。

    「饭还是要吃点的。」老人这才转过头,冲她慈祥一笑,「身T会记仇的喔。」

    陈淑琴面无表情,肩膀却不自觉更紧了些,不知道这个老人到底想做什麽,但她也不打算起身离开。

    「我呀,想我儿子罗。」老人笑呵呵地说。

    陈淑琴一愣,嘴巴微开。她不明白为什麽他要对陌生人说这些,可心里竟没有排斥。

    「你评评理,我说没用,骂也没用。他十七岁那年去偷机车,结果骑了一圈儿,又给人家停回去。哈哈哈!连坏都坏的这麽单纯。」老人爽朗的笑声在空荡的公园里散开,又慢慢落下来。

    他用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,像替自己的笑收尾。

    「那小子啊,从小就不肯好好走该走的路,一定要绕弯路。」老人喃喃说着,语气像在抱怨,又像在夸耀。

    「我以前总以为他那叫不听话,现在才知道,有些人是来走风景的。」

    陈淑琴指节微微收紧。她对「不听话」三个字特别敏感。

    「国中就去打洞,鼻子一个、嘴唇一个,耳朵还撑那麽大一圈。」老人用手指b了个夸张的圆,「我第一次看到,真的差点没把他打Si。」

    他哼了一声,却没有怒气。

    「高中又刺青,手啊、脚啊都有。喝酒,cH0U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也不知道为了什麽。」

    老人转动帽檐,远处的树梢被风吹过,摇摆着。

    「我哪受得了?想当年,若是有刺青的人都是蹲过的。你说,我这种老骨头,一辈子规规矩矩。他偏偏样样都要反着来。」

    陈淑琴的喉头动了一下。她把背挺得更直,像在抵抗什麽。

    「我骂也骂了,打也打了。」老人说得很平静,「边打边气,边气又边想——怎麽会生出这种孩子。」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很轻。

    「可是不管怎样,他就是我儿子嘛。」

    风这次从两人之间穿过。老人没有看她,只是继续望着前方。

    「他每次被我骂完,还是会回头找我——爸,我想你了。」老人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裂痕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,他又没钱了!」老人用手背拍向掌心,轻轻发出「啪」一声。

    「但我还是会给。」他偏头笑笑,「唉唷──Ai这种东西,很没原则的。」

    公园很安静,只剩水面偶尔晃动,一只猫蹲在池边看鱼。

    「但我知道,他心肠子软,是个善良的孩子。我就是Ga0不清楚,小时候这麽可Ai啊,怎麽就走上了这条路?」

    老人说完,没再笑了,只是把拐杖横放在腿上,用掌心来回摩挲,动作温吞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这时间大家都回家吃饭,还是天冷的缘故,公园里的人寥寥无几,格外宁静。

    「唉唷──我有好几年没有他的消息罗!他这孩子啊!嘴y得要命,其实b谁都想被说一句好的吧。」

    陈淑琴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,像是理解。

    「他啊,把客厅弄得又乱又脏,碗盘和食物的垃圾堆得跟山一样,他都不管。」老人吐了口气,阵阵的白sE烟雾飘向天空。

    「那天啊,他meimei说哥哥把她的零用钱都偷光,还对她动手动脚。」老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
    陈淑琴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麽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池子,那只猫坐起身,用猫掌来回拨打着水面。

    「动到我们家meimei,这当然是不行的,我那天火整个上来。」老人轻声说,「根本顾不得还在跟客户洽谈就马上赶回家,一路上我都在让我自己冷静,告诉自己要好好跟他G0u通,希望自己能没有情绪的劝说他,也一直在思考要跟他说些什麽……」

    老人又陷入停顿,像是在脑海中又重演一遍那段过程。

    「我叮嘱meimei关上房门,还要上锁,但我一回到家,看到meimei的房间门破了一个洞,是被我儿子给踹开的!」

    老人微微抬起下巴,眼神慢慢变得很远。

    「我当然马上冲进我儿子房间问他为什麽这麽做,他却说因为好玩。他都十八岁了,整个人高我半个头。唉唷──态度很y,眼神很凶。我知道他已经不怕我了。」

    风再次穿过两人,掠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「讲一讲,气不打一处来,我手举起来,他却把我挡住。」老人抬起手,b了一下,「一下就挡住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那时才发现——唉唷,原来我已经压不住他了。」他笑了一声,却没有喜sE。

    「我想压制他,我知道他没有要还手,於是我们两个倒在地上,他房间的东西滚得到处都是。他meimei就这麽躲在房里哭,我听见,可是也无可奈何。」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「他其实有收力气。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散了。」他x1了x1鼻子。

    「最後,我把他赶出去。我说,敬酒不吃吃罚酒,你有种,从今天开始,就出去自己养活自己。」

    沉默落下来,很长一段。

    陈淑琴手指SiSi扣着便当袋边缘,终於低声问,「你後悔吗?」

    老人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慢慢点头,又慢慢摇头。

    「这种事情没办法後悔的,若可以重来,我想我会更有耐心吧。」

    「谁不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呢……」陈淑琴低下头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她,语气很轻,「是呀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!」

    「孩子都不知道,他们就是父母的全世界。」陈淑琴喃喃着。

    「nV儿?」

    「就一个。」陈淑琴皱着眉心。

    「丈夫还在不?」

    「早离婚了。」陈淑琴语气带着点不屑。

    「nV儿多大啦?」

    陈淑琴呼x1一滞,没有说话。两人顿时又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「唉唷─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。」老人掀起帽沿,笑得很轻,「但经是拿来念的,不是拿来判Si刑的。」

    「赶快吃吧!饭菜都凉了。」老人缓慢起身,朝另一边漫步离开。

    陈淑琴只是低头盯着便当盖,眼眶泛起眼泪。

    「你nV儿如果知道你没吃饭,会心疼的。」老人的声音喊道。

    陈淑琴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老人没有回头,已经拄着拐杖往光亮那侧走去,西装不太平整,背影却很安稳。

    就像刚好路过陈淑琴人生的一段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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