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师（1）枷锁 (第1/1页)

    楔子

    我常在宫墙上赤足行走，低着头，红砂胎绿釉琉璃瓦在日光下掠过，流淌着粼粼的鸦鸪青。

    阑干阶砌堆积着梨花雪，宫苑沉沉锁住了春色，我对阿笙说，我更爱的是朱红宫墙另一端，纷飞而出的落花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梨花雪，她却是知道的。

    眼见她来此处半旬有余，仍是一副清癯之貌，肌肤生得恹恹的病白，我捡了宫人遗落在地的话本，让她读给我听。从她皓白手腕上的那道青细血管，延伸到我生来未见过的飘香柳絮，绯落桃红。

    说那云鬓轻笼蝉翼，蛾眉淡指春山。

    听那夜行迤逦至衢州，行在待诏碾玉生。

    又做皂雕追紫燕，惊起鸳鸯两处飞。平生不作皱眉事，世上应无切齿人。

    曲罢两脉尽相沉，一命已归黄壤下。我听得直皱眉，嘟嚷着故事不好，缠她给我弹琴听，阿笙只是笑，问我为何觉得不好。

    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，最后只道是我不太喜欢，亦许是不够圆满。

    煦风拂动，漫天梨花飘落在她的衣袍上、乌发间。她垂了眼睫，抚上桐琴，清泠泠琴音掩去那道叹息声。

    “……须知这天下事，哪有什么圆满可言呢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话本出自《碾玉观音》，本人文化水平不高，若有概括不当之处，还请多多海涵qvq。

    只有楔子是第一人称，下一章开始说人话。

    1枷锁

    秦笙的父亲，是祈国的琴臣，她家族世代都是宫廷琴师，传至她，偏偏生了女儿身，父亲又偏偏只能有她这么一个女儿。她自幼束胸，吞咽万年青汁液磨哑了嗓音，穿的是宽衫大袖，做得是男子打扮，生得像一节瘦骨弱竹，于寒风中嶙峋的立着。

    两国交战，她做了阶下囚徒。

    脚腕处沉重的镣铐，坠着她疲惫不堪的身躯，正殿御座之上，难仰浩荡帝威。

    君王命她抚琴。

    她奏起故祈之声，曲中有寒林栖鸦、落日衔山、秋月坠江……西山梵天的金辉宝光笼了她半边脸，明暗交错起七弦殇音。凄凄琴调，响彻阊阖之巅，天长地远，日落与乌栖将倾。

    她悲，而闻者无不心神俱震，为之恸容。

    一点软糯的歌调，翩翩然扯回了她的沉浸心绪，琴音一滞，无人发现，待她一曲毕，也算是残喘捡回了半条性命。

    她看见了。

    她看见了一位窈窕少女，一双灵动如兔的澄澈眼睛，盈掬着一捧柔软汪汪的水。飞仙髻上的两个雪绒小球轻颤，待她赤足走近，秦笙才发现那是两簇堆叠的细絮梨花。

    “你看得见我?”那少女欣喜的问。

    她被宫人押着，并不能作答，只是朝她茫然的眨了眨眼，少女懊恼的“啊”了一声，算是表示自己明白了时事，眼巴巴的望着她，一根小尾巴似的缀在身后。

    无端的惹人怜爱。

    转过数条红墙宫道，君王开恩，赐了她随驾梨园的一处僻静小院。见四处无了人，少女才凑过来，挟来一阵素淡香风，她看着她笑，眼眸弯成小月亮。

    怎么会有人，不说话，脸上的情态也灵动丰富得足以感染任何人呢。

    不对，这位少女显而易见的不是人，秦笙暗自苦笑，手指无意识的攥扯着衣袖的布料，原来心里空荡的时候，竟是无甚害怕的。

    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

    “你看得见我，对不对?”少女再次扬起这种糯糯的，撒娇般的期待语调。

    秦笙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答复，琴师只需要一双手就行了，缄默其口才是她的生存法则，何况她的声音那么嘶哑、那么难听，干枯皲裂的唇瓣翕动了几下，都发不出声音来。

    少女见她不语，急得上前来抓她，琴师惊弓之鸟般要侧开身体，却被这团柔软扑住了，大抵是实在虚弱，她被掼倒在了地上，堪堪撑住自己，脚腕处皮rou因为动作而产生了新的火辣痛感。

    铁锁碰撞，发出锒铛之声，病美人疼痛得蹙起眉头，少女注意到自己的冒失，吓了一跳，赶紧道着歉: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我都忘了，这破链子我马上给你解开……”

    手腕被猛地攥住，琴师制住了她的行动，在少女眼中，这个女人简直美得易碎，苍白脖颈上浮现出青桂玉树的细枝脉络，因为激动所致，她喘息了几声，无力的合眼，纤弱长睫遮掩了三分眼下鸦灰。

    “我是……罪奴，不能解……”

    她断断续续的向她解释，脚腕处早已磨得血rou淋漓，口中愈发干涩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是罪奴?”少女愣了一下，在脑海中搜刮着相关语句，忽然抚掌笑起来，轻快道:“jiejie是罪奴，阿离是妖怪，我们呀，都不讨人喜欢呢。”

    “美人jiejie，你放心，阿离可以使些障眼法，旁人发现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秦笙身躯有片刻的僵硬，她垂眸看少女絮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语句，为她解开脚腕枷锁，少女看上去也才十五六岁，力气却大得惊人，身下一轻——她将她抱起放在了榻上。

    “这时间过得也是真快，上次见那皇帝老儿，他还在被太傅打手心呢……唉，jiejie你且忍着点，我给你上药，阿离总是学不会那疗伤的法术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阿离，”躺在她身前的女人沉寂半响，细瘦的下颔线绷紧，她伸手挡住自己下半张脸，目光不自在的游移:“我自己涂……”

    喑哑的声音，像是粗砺的砂石，搔刮在她的脆弱敏感的神经上。

    女人头侧过去，再次阖了眼。

    少女看着她。

    真是奇怪。

    她耳梢后那片皮肤，怎么那样红，这让阿离想起她以前照顾的一只小猫，那么可怜的小小一团，皮毛脏了，瞎掉的一只眼肿稠着污血，它微弱的呼吸着，鼻头洇着湿漉漉的粉，偶尔会发出几道人类婴儿的孱弱叫声。它很乖，只要阿离一出现，就会跟着她、蹭着她。

    它没活过那个冬天。

    小猫冲撞了贵人的采仗，被踩得肠穿肚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