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ter08 (第1/2页)

    卢小芸的死是一场意外。衣帽厂在台风天也不停工，楼外监控拍到在上班时间里，进去的只有卢小芸。

    她为什么要在这时离开车间，回到旧宿舍楼，或许是因为那通电话。

    衣帽厂的负责人听见有女工从楼上摔死了，匆匆冒雨赶来。他看到警察很紧张，看到卢小芸的儿子又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那个人阴恻恻的，面色死白。眼里没有东西，像是人没有魂魄，看过去如对上两盏幽幽鬼火。他有张好看的脸皮，这刻看着却阴郁同鬼，盯得人浑身发麻。

    卢小芸在厂里很出名，她丈夫来厂里闹过事，人被逼得发疯。这对颠公颠婆的事很难看，没想到儿子也是个痴线，死人挪走时都没看。

    负责人理解徐桥川悲痛，但也不想自己被这么盯着。脑子发散，莫名以为徐桥川是来要钱。他想楼梯虽然是坏的，但卢小芸如果不旷工跑回来，哪里还会有这种事？

    “赔钱的事律师会提，我们讲法律的。”厂里死了人不光彩，不可闹大，真要对簿公堂他绝对不愿。话这么说，只是想威吓年纪小的徐桥川。

    负责人觉得自己被徐桥川的目光针对，但其实徐桥川眼中什么也没有。他不敢看卢小芸，也不敢看挤成一片的人群，目光无处安放，就落在虚空之中。

    话没听全，徐桥川耳朵只抓到几个字……法律，律师。

    徐桥川跑开了，手里抓着雨伞和一部手机。他惊恐一切人声，幸好现在下大雨，没人喜欢在雨天出门。他蹲在铁皮车棚下，拿手机时人在发抖。雨水把屏幕淋得模糊，上头字形和图案都变得扭曲。

    有个号码他记了很久，那串数字他曾摁过多次，却从未打出去过，这次徐桥川终于按下拨通键。

    自第一个铃声响起，徐桥川就不可遏制地流泪。他听了很久，直到电子女声提示他无人接听。

    挂断电话后他埋头哭了一场。这场雨很大，天地所有的水都倾灌下来，要毁灭这个地方。呼吸里充斥水汽，徐桥川感觉自己像被淹没了般。心跳慢了，身体没什么力气。他靠在墙边歇息，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惊醒了，时间没有过去太久。是意识陷入极深沉的地方，那刻闭眼的感觉很漫长。

    再次拨出那个号码，徐桥川出神地看着地上的横流的雨水，手机没有紧贴在耳边，铃声不太分明。他听着这段规律悦耳的音乐，人平静了也就失去期望，徐桥川不再等待回应。

    可铃声戛然而止，音乐消失殆尽，他以为连这点可供慰藉的声音也被剥夺，徐桥川呼吸一窒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说：“你好，我是陈宗虔……”

    徐桥川没说话，忘记自己拨打这个号码的意义。他没有过和陈宗虔通话交流的设想，脑袋空空如也。如果眼泪能说话就好了，徐桥川一定不会词穷。

    “请问有什么事？”声音温和有力，徐桥川觉得自己很荒唐，明明说好不再麻烦他的。

    关塘村很小，旧城区很小，学校也很小。徐桥川被困在这些小小的地方里，一生乏善可陈，从没遇到这么温柔且耐心的人。打扰这样的人实在是一种冒昧，愧疚盈满徐桥川的内心，再随眼泪倾灌而出。

    他捂住眼睛，急促呼吸几口气后才勉强找回声音，可能说的只有句“对不起”。

    道过歉，说过对不起，事情会停止在这里，就没有关系了。徐桥川知道眼泪不会一直流，像热带气旋也不会为谁停留，它会吹走，最终会消亡在远处。

    但那片恐怖的阴霾真实存在过，满地狼藉绝不是假。台风过去了一切照旧，平洲港的表盘永远在转动。

    上班那日，姚灿收到了一封终止法律援助的书面报告，卢小芸的案子结束了。

    她抽空打电话问了一遍，得知受援人很早就提出了终止法律援助的申请。此外还有，那位援助对象不久前因意外去世了。

    知道了卢小芸的死讯，姚灿有些沉默。